《寻梦环游记》:“都是为你好”的名义,可能扼杀每一个理想

By 落小雾 at 2017-12-04 • 0人收藏 • 777人看过

如果说今年有哪一部好莱坞电影是最兼具口碑、票房与“奥斯卡相”的,那《寻梦环游记》一定榜上有名。《头脑特工队》、《疯狂动物城》之后,我们很久没看到如此让人眼前一亮的动画片了。

《寻梦环游记》拥有一个典型的好莱坞动画合家欢结局,故事情节也并不复杂:米格尔是一个热爱音乐的寻梦少年,但他的祖父因追寻音乐梦想“抛妻弃子”,使得米格尔的大家庭视音乐为诅咒,不允许米格尔追梦。在墨西哥的传统节日亡灵节来临之时,米格尔阴差阳错到了亡灵世界,开展了一段寻亲与之旅。“寻梦”将梦想与家庭的矛盾,设置为影片的核心冲突与悬念,虽然在影片末尾对二者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调和,但二者的冲突始终贯穿全片。最后米格尔看似保持了自己的音乐梦想,但是建立在对家庭价值的绝对服从与回归之上的梦想,削弱了影片“寻梦”主题的“合法性”。

梦想与亲情是否一定存在这样巨大的矛盾?二者出现矛盾时,理想是否一定是为亲情服从与退让的一方?经历极度的个人主义之后,个人再次回归家庭这个小集体;但在我们的生活语境中,个人却仍然常常成为被家庭“捆绑”不得施展的一方,如同影片中的设置一样,以“为你好的名义”扼杀梦想,时时在发生。或许,我们在为影片感动的同时,也要警惕泪水背后的“陷阱”:它对现实中梦想、成功、亲情的冲突与和解,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简化,现实却往往更加复杂而微妙,这些都需要我们在泪水之后进行更进一步的思考。

撰文 | 时间之葬

工业与故事双重胜利

提前“预定”奥斯卡最佳动画

看起来,皮克斯像是又一次提前预定了明年的奥斯卡最佳动画。

在看到《寻梦环游记》之前,我们大概很难想象会有一部动画,能够用如此直观的方式,不失欢快地严肃探讨死亡。对墨西哥民俗的考究,通过亡灵节这一独特的仪式,让生者与逝者真正实现了“跨界”交流。我们都或曾有过关于冥界的想象,但当一个触手可及的冥界以如此五彩斑斓且合情合理的模样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依然会忍不住惊叹。

然而,我们都清楚,《寻梦环游记》真正的点睛之笔,并不在这些可见的视觉符号,而是“逝者被生者记住就没有真的死去”的核心设定。正是这个设定,可以说让全世界所有人,都能在追悼逝者、缅怀亲人这件绕不过去的事情上,找到一个最好的情绪出口。

《寻梦环游记》中的“寻梦”小主角米格尔。

其实在中国的传说里,也有一个与《寻梦环游记》的设定高度相似的概念——奈何桥与孟婆汤。每一个逝去的亡灵,都需要在奈何桥上喝下一碗孟婆汤,遗忘了前世的记忆,才能开始下一世的轮回。只不过在《寻梦环游记》里,算是反了过来,亡者只有依然被生者记起,才有了穿梭两界的“护照”,得以跨过花瓣桥,与亲人重逢。

这个绝妙的设定,会让我们心甘情愿的相信,正是那些不会被轻易抹去的记忆,让我们与家人维系着某种永恒的勾连。我们纪念,是为了不会忘记。只要记忆依然鲜活,逝去的生命就依然与我们在内心世界发生着不可言说的沟通与交流。

这是《寻梦环游记》带给我们最奇妙的抚慰,也正是它能够冲垮这么多人的泪水堤防的根本原因。

领先的工业技术,自然是皮克斯的新作每每能够令人眼前一亮的基础。但是,皮克斯的精髓,其实在于他们非凡的“脑洞”。这种极具创新精神的设计,总能牢牢抓住一个核心的概念或元素,然后用最充分的视觉手段,呈现给观众。

在之前的《头脑特工队》里,是带我们畅游文字难以描述的人类的内在情感世界,而在《寻梦环游记》里,则引领我们在许多人都曾幻想过的阴阳界间,自由穿梭。

《头脑特工队》中的乐乐与忧忧

《寻梦环游记》打造的那个瑰丽的亡灵世界,第一眼带给观众的震撼,大概与《头脑特工队》里那五彩缤纷的脑部世界相当,又或者,有那么点《疯狂动物城》里动物城的影子。空间立体感十足,各种天马行空的形象与元素在这里肆意碰撞,融洽地拼接在一起。逝者的骷髅质感,搭配上蒂姆·波顿式的哥特造型,让亡灵世界既吻合人们对那个世界的恐怖想象,又不失动画应有的幽默基调。

片尾高潮处在舞台上的场面调度也十分精彩,让追杀伊梅尔达的保安看起来就像是在和谐地伴舞,同时又让埃克托借着与伊梅尔达伴奏一曲的机会,彻底冰释前嫌。正是在这场好戏之后,两位主人公米格与埃克托与全家人的膈膜终于化解,阴阳两界的一大家子人,又得以回到其乐融融的氛围当中。

不难看出,亲情,是《寻梦环游记》的核心。而亲情,也恰是现在的皮克斯背后的迪士尼多年来,最惯用也擅用的一张牌。

理想、成功与家庭的冲突

“偷换”概念,巧妙简化了复杂现实

几乎从迪士尼诞生的第一天起,合家欢式童话就是这个动画王国主打的概念,迪士尼出品的绝大部分电影都是典型的合家欢套路。需要说明的是,这一点并不仅限于动画,其实包括大量的剧情片、奇幻片、冒险片,甚至近年来同属其名下的漫威宇宙超级英雄电影都概莫能外。

合家欢当然并非迪士尼的专利,整个好莱坞多年来都在不断地炮制这样的电影,水准或有高低之别,但主旨与基调其实万变不离其宗。这自然也是因为,全球范围的观众,多半都对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和结局有着某种天然的偏好,作为商人的制片方,满足这一需求也理所当然。

《寻梦环游记》中的“亡灵家族”。

但绝少有像迪士尼这般,数十年来,几乎无一例外地在执行这一理念。或许这正是迪士尼能够后来居上超越好莱坞其它五大影业公司,在市值上遥遥领先同行的关键之一。但这也或许是迪士尼收购皮克斯以后,后者的大部分新作都不甚尽如人意的缘由所在。

皮克斯被迪士尼收购之后,推出的作品有一多半都是过去曾让皮克斯无限风光的经典作品的续集,质量也普遍被认为低于前作。除了近两部《头脑特工队》和《寻梦环游记》,其余作品看上去与《超人特工队》、《海底总动员》这些早年作品并不在一个水准之上,更是不太可能再出现像《玩具总动员》和《瓦力》那样的神作。

即便是如今正当火热的《寻梦环游记》,也在一片看似美好的合家欢氛围里,隐藏着小小的陷阱。

虚伪的成功者、歌神德拉库斯

《寻梦环游记》巧妙地迷糊了两个并不相同的概念——理想与成功。追寻理想与追求成功,并非可以彼此置换的同义词。成功或许在很多时候意味着片中的歌神德拉库斯那样的纸醉金迷和灯红酒绿,意味着更大的世界和更多的镁光灯,但却不一定意味着道德的堕落与腐朽,良心的卑鄙与龌龊。普世意义上的成功,并不一定会像德拉库斯那样彻底黑化,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追寻自我的人生理想甚至很可能与成功没有什么关系,仅仅是自我实现的需要。

片中从一开始,就把家庭与理想(成功)这两组概念对立了起来,用一种近乎强迫的姿态告诫米格,为了维护家庭与亲情,就必须放弃歌唱的理想,追随家族的步伐,当一名老实的鞋匠。米格为了理想,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因循守旧的家庭(这也是很多好莱坞电影一贯的主题),但最终让他回归家庭的,看上去却仅仅是因为自己心中的理想形象,已经彻底黑化。

就戏剧冲突而言,这组理想(成功)与家庭(亲情)的矛盾是全片的核心冲突,我们一度看到它赤裸裸地呈现在面前,米格全家(无论是人间还是地府)对其音乐梦想的否定,完全是一副水火不容的架势。

但是,影片最终处理这组矛盾的方式,却过于轻描淡写了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在影片高潮结尾处,当米格和亡灵世界的家人终于涉险过关之后,当埃克托和伊梅尔达要赐予他祝福让他回到人间时,米格自己,像是幡然醒悟一般地给祝福加上了不许再碰音乐的附加条件。只不过这一次,以伊梅尔达为首的家人,宽容地免除了这项附加条件。

“亲情至上”价值观的回归

理想与亲情冲突,理想必须“让步”吗?

看上去,米格最终依然继续着自己的理想。但是米格的理想,仿佛变成了家人的恩赐,而不再是他自己心中的火花。当他看见自己一意孤行的追逐理想是如何给家人带来意想不到的巨大麻烦,尤其当他见到自己曾经的偶像原来是如此不堪,他已然甘愿舍弃之前的理想,回到家庭的怀抱当中。

最后的结尾,如果不是他用曾曾祖父亲自谱写的一曲,唤醒了曾祖母的记忆,也彻底消弭了自己与整个家庭的嫌隙,很难想象他还能拿起吉他。但这个梦幻般的童话结尾,未免太不真实了一点——几十年的顽固保守,哪能真的在一曲谈笑间灰飞烟灭?

《寻梦环游记》中将“梦想”与“亲情”绝对对立起来,尤其在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又用“成功”者的虚伪将人物推回“亲情”,结尾部分有所折中,但无可避免的简化了这三者之间的复杂关系。

类似的处境,其实大量地在我们这里上演。小城镇的青年,是该陪伴着父母按部就班地幸福终老,还是该循着自己的理想去四方游走闯荡,想必也曾令许多人烦恼与纠结。我们对于米格那一大家子的言论,想必也一点不会陌生。父母与长辈总会从小就给你灌输一套他们认为的行事准则,不在其内的,便一概粗暴否决。他们总会以“一切都是为你好”的名义,扼杀每一个可能的理想。于是我们当中的很多人,也的确就只能像他们期望的那样,做一个本分的“鞋匠”。只不过,我们这里的“鞋匠”,很多时候可能意味着地方国企或公务员。

从始至终,《寻梦环游记》都在强调“家庭至上”的价值观,当个人自由与理想这一美国梦的核心意向与其对峙时,也不得不退让三尺。

《宗教美国,世俗欧洲?》

作者: [美]彼得·伯格(Peter Berger) /

[英]格瑞斯·戴维(Grace Davie) /

[英]埃菲·霍卡斯(Effie Fokas)

译者: 曹义昆

版本: 三辉图书/商务印书馆 2015年5月

几位学者在书中探讨了宗教在美国的影响显著大于欧洲,宗教价值的回归、加之“去全球化”进程、恐怖主义的威胁,或许成为美国社会近些年回归家庭价值、强调亲情至上价值的几大动因。

往大的方向上联想的话,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如今在美国流行的那一套特朗普式保守观念,也即我们都应当更现实地为了整个社会的利益,尤其是安全,而放弃相当程度的自由。这或许也的确是在被恐怖主义和经济危机席卷过后的美国,更主流的一种态度。

但是,这依然是一种十分令人生疑的、显得简单粗暴的态度。

正像我们不应因为恐怖袭击就一刀切地把所有移民拒之门外,我们也不该因为理想时常得不到上一辈的支持,就立刻把张望世界的好奇心缩回去。后者不仅意味着保守,更意味着对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本质——多元性的背反和排斥。

非此即彼的二选一固然简单,但是在繁杂的局面下如何平衡那些互相冲突的理念与价值才是真实世界的常态。

然而,这样的常态,在一个单纯美好童话里,或许终归显得过于复杂了一点。这或许是迪士尼主导下的皮克斯难以解决的一个BUG。

但这依然是一个值得警惕的陷阱。起码被感动得涕泗交流的我们,不应理所应当地认为,理想在与亲情出现矛盾时,前者就必须为后者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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