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中国姑娘27岁那年,一个人在法国开了一家出版社

By 落小雾 at 2017-12-05 • 0人收藏 • 175人看过

出版不是一个以财务收益为驱动的行业,留下来的都是特别可爱的人。

做书的时候会发现全世界的各种颜色、各国好玩的事。

这是一个永远充满活力和吸引力,总能遇到不可思议的人的行业。

——徐革非

“做書者”说第31期“在法兰克福,我们这样‘玩儿’”

(徐革非在做書者说第031期:“在法兰克福,我们这样'玩儿'”)

01

16岁出门打工的中国女孩,27岁时在法国有了自己的出版社

我叫徐革非,曾在法国生活了12年。

我以前是做商业和市场销售的,之所以想进入做书行业,源于16岁时的一本书,《苏菲的世界》。

它彻底颠覆了我的世界观、人生观、宇宙观,于是我退了学,跟广播自学三年英语,然后出去打工,在深圳两年,大连半年,上海两年,后来又去了法国。

去法国之前又有一本书,颠覆了我的观念,它的名字有点怪,叫《与神对话》,这是当时朋友送我的一本比较美式的书,它让我忽然意识到,从16岁到23岁间原来我就是宇宙,这句话现在说来依然有很深的感触,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自己小宇宙的主宰者,既然被做书两个字吸引,对法兰克福书展感兴趣,说明小宇宙中有书的成分,很多做书的人的气质和初衷也在于与书有缘。

回想起自己的经历,哭笑不得,刚做出版社时,没钱,没资源,不懂渠道,法语说的不好,只有一种信念,因为看了《苏菲的世界》和《与神对话》,我坚信自己就是宇宙,想做点改变命运的事情。可以说就这两本书,改变了我的命运,如果我做书的话,也许我能帮别人改变他们的命运。

现在想来当初的宏愿过大了,到了法兰克福书展才发现自己像一条小鱼入海,但初衷是发自内心的。

既然相信我是宇宙,那么我在法国作为一个外国人,敢注册公司。法国书号免费,10欧元能买100多个,也没有人审,当时在法国注册公司需要一千欧元(现在是一欧元),所以成立出版社在欧洲是没有门槛的,真正的门槛在入门之后。

当时我27岁,雄心勃勃地要开出版社,改变人类的命运。现实生活是,我靠领失业救济金过活,住在一间16平米的小屋,非常艰难地启动了出版社,抱着乐观的态度,以笑容和信心面对每一天和每一个人,幸运地是认识了天使般的朋友,他们帮助了我,有人投资,有人写故事,于是,FEI出版社在2009年正式成立。

最早开出版社的时候,我拿到的第一张稿是法语版包拯(没错,我们的国产包青天)的书,由中国籍作者聂崇瑞绘图,法国人编著,在法国出版。我当时以出版人身份第一次参加了安古兰的国际漫画节。所有的人都觉得拿一本售价七元五角的书参加安古兰国际漫画展不可思议,即使不被累垮也会赔得很惨,但我们无知者无畏,觉得就一本书肯定能卖好。仅靠在4平米展位上绘制着包拯、展昭、公孙策等的四幅画,卖出了630本签售,这个成绩创造了安古兰单本销售的奇迹。

在欧洲,好比法国一部畅销漫画的首印量可达180万册,每本10欧元,这样一算销售额已经破亿,每年法语区漫画类有5000种新书,这在中国可能是无法想象的,但在欧洲,尤其是法国、比利时、卢森堡、瑞士,漫画是一个很大的产业。

FEI出版社做原创时的失败率是40%,成功率是20%。所以,最开始想组一个稿子,或联系一位作者、画者,有点像婚姻介绍所,能成的可能性比较小。

一些作者,尤其是特别厉害的艺术家,通常自我比较膨胀,不管成名前,还是成名后,所以有时可能要做他的保姆、心理咨询家,像他妈一样关心他,问他今天身体好不好,明天孩子上学是否需要接送,作为出版人,什么事情都要管好,一个真正好的出版人,能HOLD住作家。

关于失败。失败肯定归因于出版人,跟作者没关系。FEI出版社大概每年出十本书,扔垃圾筒的书量远超于拿出的书量,赔了七年,第八年开始不赔钱,慢慢赚一点。一般的欧洲出版社都是第七年开始赚钱,快的可以三年半、五年,是少数,还是依靠经验丰富的人不断推广业务渠道。所以做书的盈利周期就和种树一样,要有长期的心理准备,要摆正心态,忍住七年之痒,然后就可以成为一个正常的做书人了。

做FEI出版社的第七年,我在巴黎圣母院斜对面开了一间FEI书店,现在还在正常运营。在法国混了12年回国后,我觉得自己的中国文化底蕴非常差,如果对中国文化都不了解,对自己祖先的精髓都不清楚,还在国外做文化让我觉得很心虚。每次电视台采访,比如讲到老子,我会的就那几句,所以在法国呆了12年后,我想回国。

02

每个与书有缘的人,是为创造奇迹而生的

之所以讲这些是因为现在供职的公司——凤凰阿歇特,有一句话是说凤凰阿歇特的,最准确的描述是:阿歇特是法国第一大出版集团,和江苏省的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在中国成立了分公司:凤凰阿歇特。我承担了很多管理工作,已和最开始做书时的初衷和想做的小事有很大不同了。

刚好凤凰阿歇特集团在找总经理一职的人选,我以前喜欢书,不喜欢做管理工作。但是在这个职位能接触到的好书太多了,过去两三年我从欧洲法语区和中国已有的出版结构中跳出来了,就像第一次参加法兰克福书展,一条小鱼初见大海,才知道自己原来的渺小。

两位老师都提到,人很重要,邮件交流也无法代替当面谈话的神奇。我想跟大家分享两个活动和三个人。

第一个人是我吃饭时在餐厅里碰到的。她是个老太太,七十岁左右,坐在我隔壁,吸引我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像猫眼一样蓝,我觉得这双眼睛好奇怪,就盯着看,她也瞪着我。没想到在书展上,竟然又碰到了她。原来她是一名出版人,所在的出版社叫妈妈出版社,也是很奇怪的名字。我好奇地说起猫一样的蓝眼睛,听她介绍到她出版的关于勇气、关于自我成长的书,聊得特别投缘,我们一起去吃午饭。

我问了三个问题,她的回答让我印象深刻。我问Michka,你的人生为什么而活?你来到地球上想做什么?她很自然地回答,非,我来分享自己学到的东西。这也是做书人都很有共鸣的一点。

我又问她,来地球72年那你学到了什么呢?她说:“我们好像两个外星人对话啊,来地球72年我学到了两件事,第一,你是你自己世界和宇宙的唯一创造者。”心想这不是我看《苏菲的世界》学到的嘛,暗暗开心。“第二,你的人生质量,就是活着能够接触到的所有喜悦和快乐的质量。”她一番话,把占据我心里的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些晦暗、低沉的想法,佛学的无为等等统统抹掉了。只要每天开心地追逐自我快乐的极致,就已经拥有了高质量的生命。她的话深深触动了我。法兰克福就像人与书相互交融的一个“场”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次相遇也让我很开心。

碰到的第二个特别好玩的也是法国的出版人,他所在出版社叫Les Arenes,一年只出版50本书,公司恰好有50个员工,在法国这样的人数相当于中国公司的500人,试想一个有500人的出版社年出版50本书是什么概念。

他选书很有个性,有两个条件。

第一点,特别懂和特别有激情的书他才做。否则不管书看起来有多大,或被炒得多么火热。他做的有些书,偏门到让人惊讶,但一样能卖很多年。

他跟我讲为什么激情重要。你在法兰克福书展上看到很多书,但可能不会一一翻开,因为有太多的选择。但如果有人拿麦克风跟你讲他爱一本书爱疯了,你很可能会认真听,做书、做产品、做任何事都是这样的。他这句话对我影响很大,我们在信息时代,每天接触无限的信息流,如果哪件事、哪个人、哪一主题、哪件东西有人为了它痴狂,那么一定会引起别人注意。这里还蕴藏着人生哲理,在生命中的每一天,我们都可能出其不意地遇到那些让我们为之倾心、为之深深着迷的人或事物,那就是人生的激情所向。

第二点是,虽然他是机会主义、很商业化的人,但很有耐心。他说,自己怀抱着种树的心态,愿意等上十年。他们做了一款名叫《树的秘密生活》的畅销书,德国原版,被某位非常优秀的中国出版人引入中国。我很期待它的出版,这种看起来像人文或自然类、教育类的书特别有意思,在法语圈售出将近100万册。

他还分享了他认为做书时最神奇的点,看你曾经看过的特别喜欢的书的时候,阅读的过程中是把时间、注意力、想象力、甚至一部分生命放到了书里。合上书,摆到书架上的时候,存放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如果水杯不小心打碎了,最多想想怎么回收,便扔掉了。但一本曾经喜欢过的书,除非本人意外身亡,或搬家实在没办法,否则是绝不会扔掉的,因为它曾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对我们做书的人来说,就是想办法做出这种能够留下来的好书,所谓有生命力的书,就是值得我们把生命的一部分放进去。

第三个是一位出版人。他是我从事出版的过去十年中对我影响最大、启发最大的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做Bernard Fixot,他自己成立了一个出版社XO。

他出生最普通的家庭,母亲是在法国一座高楼下面居住并负责打扫卫生和看门的人,爸爸在区里干了一辈子小警察,生在贫穷家庭的他很早就退学了,靠自学成才,19岁在餐馆里打工时,不小心把端的菜汤洒到客人身上,这发生在 60年前,被洒到的那个人刚好就是伽利玛先生(注:加斯东·伽利玛,法国著名出版人,自伽利玛出版社创办至加斯东去世,法国人得了十八次诺贝尔文学奖,其中六位是他的作者)。伽利马教训道,你这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以后能干什么呢,你想做什么?他说不知道,但我喜欢书。于是伽利马先生说:要不你来跟我做书吧。

这个年轻人最开始做销售员,骑自行车、摩托车满法国跑,做卖书、送书那种最低端的工作,但这份工作能接触到很多书,他阅读了大量经典文学。

那时的他有两个梦想,虽然是谣传,不过他确实做到了。第一是娶法国前总统吉斯卡尔·德斯坦的女儿。第二是开着飞机回自己的城堡。

他成立的FIXOT出版社,比上一位出版人更大胆,他一年只出18本书,却有15本是畅销书,只有3本是没看准的,十年做180本书,有150本是畅销书的这个比例,在法国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他常因为很商业化,缺少人文气息而被同行业的人所鄙视。我们初识时,我才真正了解他的故事:我读了很多他出版的书,和他自己的故事,一个没怎么上过学的人,没有出身背景的人,不仅博学多才,做了这么成功的出版社,而且娶了法国总统的女儿,有点像法国版的美国梦。

凤凰阿歇特社与四川人民出版社明年一月即将出版法国总统马克龙的传记,也是政治宣言。马克龙传记的法国出版人就是Bernard FIXOT, 他跟我讲过几个小细节,他和马克龙认识十年了,第一次相识的午饭餐桌,他问马克龙,你这么年轻,很快从高中毕业,又考入法国最好的政治学院,而且是以前五名的成绩毕业,你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什么是你的动力?

十年前的马克龙说,我恋爱了,我爱上了一个女人,她比我大二十多岁,她说,除非我很强并证明给她看,她才跟我走。于是他就考上了法国最好的政治学院,以前五名的成绩毕业,并当了法国总统。

法国总统马克龙经历也很传奇,而且很有幽默感,当他知道我关注环保,他写下一句话送给我:愿你有一个绿色的中国。

(法国总统送给徐革非“愿你有个绿色的中国”)

03

愿每个孩子,还有大人有一个绿色的中国

今年我在法兰克福参加了名叫“环保出版在中国”的圆桌会议。论坛中除了我还有另外三个人,文联社的社长、副社长,和法国南方行动出版社的工作人员(该社翻译成中文很怪,但法语听起来很正常),该社去年出了一位大人物——法国文化部长,也是出版社的前社长。马克龙上台后表示,不需要政客,而是请专业人士来管理国家,于是律师出身的人做了司法部长,医生出身的人做了健康部长,曾经的出版社社长就任文化部长,这对中国出版人也是很振奋人心的消息。

南方行动出版社的这位工作人员,在前社长做文化部长后,他接管了公司,做了三条跟环境、生命相关的出版线,都跟这次谈话主题有关,谈的最多、最有共鸣的是法国去年一部很出名的纪录片《明天》,它是法国纪录片中有史以来第一部观看量突破100万人次的。当前地球环境不是很好,大家都想知道人类的未来会怎样,电影院热映的经常是关于人类如何灭亡的科幻片,人类好像是唯一一种不停想象自身如何灭亡的动物。

于是我和出版人说,为何不花点时间想象一下人类的生命和未来的孩子、大树、海洋怎样拥有更健康、更好的未来?

(徐革非介绍环保类绘本)

北京的雾霾严重到了戴口罩的地步。我经常和自己说,今天生活在北京,我能为她做点什么?政府在构建绿色中国,倡导绿色出行,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可以尝试少点外卖,少买衣服,节约购买,旧物回收,少制造垃圾,等等。

一件售价20欧元的商品,背后的每个生产环节都对地球有影响,有好的,如太阳能,也有坏的,如加工工人的基本工资是否得到保障,铁厂和镀金厂是否严格控制污水排放,是否确保排入污水处理厂,而不是土地或深层地下水。

我们生活在国家首都北京,作为能接触到大量信息流的现代人,应该做一个有责任的消费者,对产品的环境效益刨根问底

做童书的人会看到很多好的作品,看到小孩子就想给他们讲可爱的小动物们的故事。

假如我现在有小孩,给六岁的他讲这些故事,可是等他长大看到地球真正的未来,假如到2050年,地球上90%的鸟类肚子里全是塑料, 90%的海鱼肚子里全是塑料,在过去的50年已经有50%的物种消失,那孩子们的未来就不再有小白兔、飞鸟和战胜一切的勇气,不再能尝到我们儿时吃的草莓的味道,他们接触的物种只限于鸡、牛、羊、狗等家禽家畜。如果我满怀着爱意,给孩子讲了一个美好的故事,可是并没有告诉他能为未来的地球做什么,那是很让我担忧的。

《生命》这本书是我们去年发现的。

做《生命》这本书的时候,我请来联合国环境署在北京书展做了一次活动,也希望更多做内容的人,意识到自己是人类思想的塑造者,要多吸纳世界上的想法,思考更多的可能性,并且

一位有钱人曾夸张地说,他是一个低调的亿万富翁。他虽然富有,可以斥巨资送孩子读世界名校,但没办法保证后代有可供喝一辈子的干净饮用水。

所以我们团队想在出版界、环境、人类、其他生物的关系上做点贡献,也对此抱有激情。我每天自己带水杯,平时还会随身携带餐具,我叫它北京环保八大件,包括两双筷子、一副叉子、一把勺子、一根吸管、一个钢管和刷子。这跟做书不是完全相关,但它是做书的初衷。自从做环保题材的书以来,更加体会到人类同万物间有不可思议的联结。

《生命》这本书讲到,人体中96%的元素是氮、氢、碳、氧,这四种元素也是宇宙所有物质组成的最基础的元素,人和香蕉树的基因60%相同,有些植物要比人类敏感十倍,人和狗的基因84%相同,和猴子的基因99%相同,两个看起来长的不像的人,却拥有99.9%的相同基因。

为什么《生命》可以产生共鸣?因为它说明,人和人,人和动物基本上是一回事,只是有一点区别而已。

现在科普热门,做的人很多,在做科普书的时候,如果只走脑、只看到机械的知识,是毫无意义的。比如金丝猴在哪个月份交配,生几只幼崽,通常寿命如何;比如地球东西和南北直径差几十米,这些信息需要通过走心的活动呈现出来,这也是出版人特别需要思考的事。只有走脑、走心、落实到行动,我们才能在科普和环保这条线上,改变未来的宇宙。

曾经有个做一本金丝猴相关图书的出版人来找我们,他用AR虚拟现实将图画特效做的很炫,猴子仿佛能跳出来。我告诉他现实是热带雨林正在飞快消失,猴子失去了家园,住在笼子里,吃胡萝卜,所以我们做生命、环境这类书的初衷是想用科普的方式证明给大家看,用故事感动读者,我们能做点什么?

地球是一个小星球,法兰克福就像一台同步的机器,将地球上所有的大脑和有知识、有精神、有思想的做书人聚集起来,同步的速度、效率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个想做内容的人,能利用手里有的资源和人脉做点什么,所以特别呼吁大家,用于改变世界的尝试,不仅是简单地增长知识和制造娱乐,因为每个思想都是能量,每个选择都是在创造未来。而在不远的未来,每个人类对行动都需要乘以90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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