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猫传》及背后的“佛系盛唐”

By 落小雾 at 2018-01-03 • 0人收藏 • 211人看过

导读

对白居易而言,是即使历史极为残酷,但“情是真的,白龙已经证明了”。而空海亦回应道“凭这一点你就超过了李白”。

关注一下近几年的文化市场,我们不难发现“唐”这个标签愈发吃香。拿电影来说,徐克的狄仁杰系列、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和陈凯歌的《妖猫传》皆是如此。每一次类似的电影上映,网上都会有关于其是否真正展现了大唐的讨论,颇有意思。

按我不科学的分类方法,大陆八十年代的古装片大致可分为“历史片”和“传奇片”两大类。前者有《奢香夫人》、《丝路花雨》、《孔雀公主》等,它们还承担着些许历史叙述的责任感,试图整合一个“革命”之后的民族国家;后者有《少林寺》、《木棉袈裟》、《神秘的大佛》等,可视为当代包括《妖猫传》在内的种种古装片之滥觞。

近年来的电影市场中,前者已近乎绝迹而后者却不断发展,展现了历史的割裂。但这里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按常理,传奇片的时代背景可以不那么严格。《木棉袈裟》虽然说的是明末,但放在其他乱世也未尝不可。而在《妖猫传》中,“唐”已然成了一个必不可少的元素。——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能像“唐”一样,承托起我们这个时代所有的繁华和欲望。

我们知道,在七十年代电影中,人民是历史的主体;八十年代之后,人民是背景板上的路人;而到了“唐”系列中,我们连路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如《通天帝国》里,鬼市里一闪而过的是六只手的乐者)。这与其说是繁华,毋宁说是奇幻。一切都变得瑰丽莫名,迥异于我们在课本上学到的唐代。

从《妖猫传》的布景就能看出来。陈凯歌在襄阳造了六年“唐城”,唐风俨然。白居易打开的七重宝函原型出土于法门寺地宫,跳舞的紫檀螺钿琵琶是正仓院旧藏唐物,甚至李白拿的鸡距笔也是唐代独有的造型。这是早年用清朝实景拍唐初故事的《少林寺》导演无论如何想不出的。但是我们也看到,花萼相辉楼的外观虽然是唐风,里面“极乐之宴”的场景却玄幻如另一个世界(可与1982年《丝路花雨》中的天宫舞乐对比)。一方面,资本的发达可以让“古代”越来越真实地呈现在银幕上,另一方面,“古代”因为资本却又不得不背离真实。

在我看来,《妖猫传》里的“唐”是一个关于当下社会的绝佳象征:一个梦幻的、包含无数价值观和可能性的庞大帝国,无数光怪陆离的故事都在这个舞台上演,而故事又都与我们这些普通人无关。如上所述,在《妖猫传》中,白居易和空海扮演了旁观者的角色,将我们最后一点可能的责任感也抽离了。我们只能隔着屏幕,怀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熟悉去欣赏这所有的一切。这就像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用廉价和鲜艳向百姓展示难得一见的风物:花魁美人、春宫魅惑,以及难得一见的歌舞伎明星。

极遥远,又极接近。

我们都学过雨果那封著名的给巴特勒上尉的信:“艺术有两个来源,一是理想,理想产生欧洲艺术;一是幻想,幻想产生东方艺术。……这是某种令人惊骇而不知名的杰作,在不可名状的晨曦中依稀可见,宛如在欧洲文明的地平线上瞥见的亚洲文明的剪影。”某种意义上来说,陈凯歌的长安城和雨果的圆明园一样,都是承载了“东方艺术”的“幻想”,除了此再无他物。陈凯歌一如既往地放逐了第五代导演早年所要面对的现实政治使命感,而将其溶进“表演”之中。

因此,《妖猫传》可以看作《霸王别姬》的另一版本,只不过去历史化更彻底而已。程蝶衣和段小楼目睹了数十年的历史,自己尚且参与其中;而白居易和空海从头到尾都是绝对的旁观者,其作用不过是拉开尘封往事的幕布。玄宗和贵妃塑造了“极乐之宴”,白居易用《长恨歌》塑造了玄宗和贵妃,而陈凯歌又是这整个大唐的塑造者,可以说是三重幻术。在电影里,“幻术”不是对历史的舞台象喻,而是舞台的真实呈现,唐玄宗和安禄山的对峙,亦不过是一场癫狂舞蹈而已。

虽然陈凯歌说:“安史之乱是男人之间的事情,却要一个女人来负责,这个不是我在这部电影中想说的。我想说的是为什么一个女性能够在生死关头超越了所有的男人。”但电影的处理方式仍是决定了只有玄宗是决定历史的“最伟大的幻术家”,而杨玉环只能成为历史潜意识的负荷者。

这样的处理给我们拉开了安全距离。帝国的繁华画卷围绕着当权者缓缓展开,而最后的诠释却落在了杨玉环一个人的头上。安史之乱被处理成了“极乐之宴”的尾声,陈凯歌没有给黎民百姓哪怕一个镜头。这样,我们便能安心吃瓜,而不用把自己代入到凄惨的真实中。

那么,看电影的我们,又能通过《妖猫传》化解什么焦虑呢?

旁观了整个事件的白居易和空海充当了我们的代言人。电影的结尾,这两个年轻人都参透了“无上密”。“无上密”是什么?对于母亲而言,是即使船外惊涛骇浪,但“看见孩子睡熟,我就平静了”;对白居易而言,是即使历史极为残酷,但“情是真的,白龙已经证明了”。而空海亦回应道“凭这一点你就超过了李白”。

这个结尾可以说是非常“佛系”了,它既是后现代社会稳定发展的一个标志,也包含了某种卑微的祈愿。与《琅琊榜》拨乱反正的结尾相反,白居易绕过了正视历史可能付出的代价、他关于历史的文字载体,即《长恨歌》到最后一字未改,化解焦虑全在于作者的一念之间。Anyway,反正安史之乱已过去三十年,自己身处的又是一个盛世,不是吗?

陈凯歌说:“《妖猫传》某种程度可以被看成两个年轻人的奋斗史,很励志。”可电影展现的却恰是对权力的认同。杨玉环死了,玄宗死了,猫妖也死了。白乐天最初发疯般寻找真相,知晓真相后却反求诸己。今敏《红辣椒》里大游行的台词可以为此作一个最好的注脚:“万事皆空,不如无为”、“欢闹俗世,忧愁扫光”。

日本“低欲望”社会的现象,似乎也正悄然出现在我们国家。解决温饱的门槛越来越低,阶层上升的通道却又越来越窄。当社会趋于稳定,生产力发达到能满足人们的基本需求,但又难以让人实现个人理想的时候,相必越来越多人会做出白居易那样的选择:李白的出现是盛世的必然,没赶上好时代的自己注定无法写出那么好的诗,但这不妨碍我心安理得啊!

回到我们开头的问题:《妖猫传》,唐邪?非唐邪?

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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