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为什么打你,你知道么?

By 落小雾 at 2018-05-23 • 0人收藏 • 504人看过

贾政打宝玉,真的是为了教育宝玉么?

“我害怕爸爸。——贾宝玉替多少孩子说出深埋在心中的这句话。

翻开红楼,整本书似是一座迷宫花园。走走转转,若是每棵花树下都有着葬花的黛玉,每簇人群中都拥着个凤姐;那么你在每个拐角都能看到被老爹吓破胆子的贾宝玉。

1

雪芹书中写到:

这日贾政正在书房中和清客相公们说闲话儿,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去。

贾政冷笑道:“你要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经。

看仔细站腌臜了我这个地,靠腌臜了我这个门!”

前后往来千百人读过这段话,各抒己见:

有的看出来贾政对儿子的恨铁不成钢;

有的人讲,这是为了日后贾政打宝玉埋下了伏笔;

白先勇说这体现了贾政的浑然“正”气;

蒋勋则道:“贾政永远在骂宝玉。”

然而,许是只他脂砚斋看出来了宝玉的害怕。写了十二个字,道尽妙处:“画出宝玉俯首挨壁之形象来。”

拍案叫好。从贾政这一句话推敲开去,面前的宝玉能有什么形态?可不就只有那缩着脑袋倚着墙壁,似是要把自己融入墙里这一番姿态。

没读过红楼的朋友听了便问我,“这贾宝玉难道是天生的胆小鬼?”

非也!

2

借宝玉他妈王夫人一句话:“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这家里的混世魔王。”

正应了这句话,贾宝玉在家中真真混得风生水起——

他可以猴在贾府CEO王熙凤身上折腾,直闹得凤姐央道:“我发的身子上生疼,还搁得住揉搓!”;

也可以在面见王爷的时候谈吐有致,一一对答;

亦可以对下人随意发作脾气,只跟祖母说一句就能撵他乳母出府。不管面对家中手握家权的祖母、姐姐也好,家外身份高贵的王爷也罢,都是一派自然天性。

可见宝玉并不是天生胆怯。

3

可是,当贾宝玉一听到“老爷来了”四字,就能吓到立刻带着小厮一溜烟地逃走。让人不禁就问出:贾府的混世魔王贾公子,为什么这么极端地惧怕自己的父亲呢?

是辱骂!

红楼中贾政出场次数少之又少,但就在这寥寥几次中,他对宝玉的辱骂就可以开个展览了。

他用词花样繁多,“畜生”“无知”二词可以不仅可以联合使用,还可以搭配多种形容词和名词使用:“无知的畜生!”“无知的蠢物!”“作孽的畜生!”

就连单蹦儿的几个词都足以自立门户:“粗鄙!”“多话!”,仿佛能看到他的口水喷出书页的样子。

同时很难想象中年大叔贾政用词如此精巧:

在宝玉去上学时说宝玉只念了流言混话在肚子里,只“学了些精致的淘气”。

又在逛园子时说宝玉是个“轻薄东西”;

在王夫人前说袭人这名,是个“刁钻”名字;

见到得知金钏儿死讯的宝玉的茫然面色,说他“一团私欲愁闷气色”;

说贾母王夫人宠坏宝玉用“酿坏了”三个字。

甚至他语气也是讥诮,讽刺功力可以直达Max:“你要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

身边所有人都在善待他,然而父亲却总是冷嘲热骂。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自然而然,这孩子就觉得“父亲”和“父权”是个特殊的东西。他感受到语句中的恶意,他就恐惧,年岁久了,对父亲的害怕就深深刻进骨头里。

4

李希凡称贾政为“钟鸣鼎食之家的末世君子”。曹雪芹也说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用封建传统眼光来看贾政,怎样也挑不出个错。

对皇权他有着从骨子发出的敬畏,他对读书人总是高看一层,与他们说话从不高傲,而是谨慎平和。

他更是贾府中第一孝顺的儿子,每日对贾母请安,私下里为了逗贾母开心,可以说出与自己平时身份气质决不相符的笑话来,惹得贾母并一众儿女哄堂大笑。拳拳孝心,天日可证。

但是,这个贾政,是最真实的他吗?

做了几十年“忠孝两全”,哪个才是真的他呢?

也许面前的已经是最真实的他了!而那个源自贾政内心的那个“政儿”,已经被外面的这个死气沉沉的贾政生吞活剥地吸收了。内心情绪大山鼓鼓胀胀,四处涌动着,寻觅着一个出口。

这个出口绝不可能是门下的清客们。门客们代表着下层社会的口碑: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销毁骨。

出口自然也不可能是北静王,忠顺王。就算是忠顺王府的仆人,也是皇权的象征。所以贾政这个工部员外郎要在王爷家奴面前赔笑,一口一个敬称仆人为“大人”,称自己为“学生”。匍匐皇权之下,是为忠。

在外是没有出口的,那在家中呢?

母亲面前,是为孝。贾母是他不可或缺的靠山,若没有贾母的偏心,他怎么能够把贾赦一家挤在小小一间院子中?

妻子面前,是为敬。妻子王夫人娘家是与贾家势力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王家。单只为了祖宗家业,这妻子只能亲着,不能远着。只因老婆背后代表着一种势力。

而女儿贾元春对贾政来讲,更是皇家的贵人。

不论她说什么,贾政永远会打着官腔回她。他会说“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华,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

难怪元春叹道:“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

数来数去,唯一最可以伤害——只能是他的嫡子,贾宝玉。

5

我们看到他对贾宝玉所做的总总,都是在竭力释放着他对这个社会的潜意识中的恨意。一个“不肖”——不像他的儿子是个诱人的出口。四周越是重重的危险,这唯一缺口就会愈显诱人。

他从这个扭曲的恨中获得快感,发泄着愤怒,并且获得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所以贾政像是着了魔一般:

在与众门客游园的时候,他带上了贾宝玉,命他题匾,作对,成诗。

当他否定门客们的想法的时候,他都会给出原因,

而轮到否定宝玉的时候,只骂,什么“畜生”“蠢物”,

甚至还说了:“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

脱去他的家长身份不讲,这样的否定毫无道理,耍尽脾气。

就连灯谜中,他得知他刚刚大赞的灯谜是贾宝玉出的,就不再言语,恨不得吞回去刚刚出口的“妙极”二字。

蒋方舟曾描写父亲对她做的恐怖的恶作剧:

高高扬起他的巴掌,低头瞪着我,作出要掌掴的姿势,刹那间蒲扇式的手掌扇下来,结果只是和自己的另一只手掌拍击,在我耳边制造出巨大的声响来。在她吓得不行的时候,爸爸在一旁大笑不已。

此时,父亲的潜台词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要让孩子知道自己是被幸免的,是被恩赦的,

你的生命是父亲功德无量的馈赠,

所以你应该时刻保持兢兢业业的负疚与自责。

再看贾政的赦免:

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喜扠出去!’才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巴!’宝玉吓的战兢兢的,他却也没有打宝玉嘴巴。

贾政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题不来,定不饶你。这是第一要紧处所,要好生作来!’宝玉没题出来,他后也未惩罚宝玉。

真是熟悉的路数,不是么?

像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6

再来看贾政打宝玉这场闹剧。

忠顺王府府官与宝玉对峙后宝玉坦白琪官的所在,贾政气得倒仰,又从贾环那里听说贾宝玉强奸金钏儿未遂,又逼死了她,便立时抓了宝玉,扬言要为祖宗教育儿子,只打得宝玉“半身无半点好处”才罢。

你只以为贾政打宝玉是让他长教训而成材么?不是。贾政打宝玉全是为了他自己,不干一点“教育”的事。

你听,贾政发怒之时,讲了两句话:

“该死的奴才!…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如今祸及于我!”

“好端端,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若外人知道,祖宗的颜面何在!”

贾宝玉错在哪里?他不是错在引逗戏子,而是在于引逗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戏子,祸及于老父亲。

他不是错在强奸母婢,而是污了祖宗的颜面。

也有人问,他贾政不是还有两个儿子?被嫌弃的,被恨的,被泄愤的那个为什么不是贾环?

因为贾环没有贾母,没有王夫人这样的护身符。欺凌贾环并不能给贾政带来什么意义和成就感。

否定宝玉,就是在否定他生活中的权威——王夫人,王府和贾母。

他们愈是爱宝玉,贾政愈是要恨宝玉。

于是当鞭挞宝玉到一半时,“贾政他一见王夫人进来,更加“火上浇油”,烧的“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这个火上浇油浇的是什么牌子的油?汽油,石油,还是大豆油?

从表面来看,是慈母多败儿,其实这火是贾政无法完全控制局面的失控感,是对于自身无能的愤怒罢了。

7

贾政爱宝玉吗?

是爱的,可这种父亲的爱是有条件的。“我爱你,因为你符合我的要求,因为你履行你的职责,因为你像我”。(弗洛姆《爱的艺术》)但凡宝玉读些个四书五经,力争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也都不至于成为父亲的眼中钉。

顺从和屈服是得到父爱的条件。你没有服从我,那很抱歉,爸爸就是要打你。并且不需要什么理由。

作者简介:

佟祚祚,谐音佟做做。

把五花八门的书一口口吃进肚子,

吐出来一个个剑走偏锋的文字块块。

最后席地而坐,坐着看天。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