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丢弃了物品如同抛却了灵魂

By 落小雾 at 18 天前 • 0人收藏 • 246人看过

  恋物的心态很特殊,这是一种占有欲、怀旧、悲伤、欣喜种种心情混杂在一起,带着一点唯心色彩和坚信万物有灵的执念。恋物者除了对物品充满迷恋之外,还有一种接近信仰的情愫,她们认为这物品是有灵魂的,通过和物品的接触你就能够与物品所有者建立起特殊的关联,曾经拥有物品的人和此刻拥有物品的人能够彼此感应到对方的心意和存在。

  时光让物品有了人格,有了灵魂,我们怎么能够轻易的丢弃这些旧物?哪怕这物品本身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价值,人与物品共同陪伴的时光却赋予了物品超越使用价值之外的特殊意义。三毛就是这样一位,迷恋和坚信旧物灵魂的人。她收藏了许多在他人看来毫无价值的物品,一个盘子、一串项链、一把锁都让她久久不能忘怀,也许正是她身为作家敏锐的心灵让她看到了物品之外的东西,写下了一篇篇文章告诉读者她收藏的物件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

  by 八寺宵独夜

  ▲三毛和她的收藏品

  遗爱

  这张照片上一共摆了四样小东西。

  那么普通又不起眼的手链、老别针、坠子,值得拍出照片来吗?

  我的看法是,就凭这几样东西来说,不值得。就故事来说,是值得的。

  先来看看这条不说话的手链—K金的,上面两片红点。一小块红,是一幅瑞士的国旗;另一块,写着阿拉伯数字13。

  由这手链上的小东西,我们可以看出来,这手链原先的主人,很可能是个瑞士人,而且她是不信邪的。13 这个在一般西洋人认为不吉祥的数字,却被她挂在手上。

  ▲桌上的四件物品

  这条链子的主人,原是我的一个好朋友鲁丝,是一个瑞士人。

  鲁丝不承认自己酗酒,事实上她根本已是一个酒精中毒的人,如果不喝,人就发抖。

  试着劝过几次,她不肯承认,只说喝得不多。酒这东西,其实我也极喜爱,可是很有节制,就算喝吧,也只是酒量的十分之三四就停了,不会拿自己的健康去开玩笑。

  当鲁丝从医生处知道她的肝硬化已到了最末期了时,看她的神情,反而豁达了。对着任何人,也不再躲躲藏藏,总之一大杯一大杯威士忌,就当着人的面,给灌下去。

  每当鲁丝喝了酒,她的手风琴偏偏拉得特别的精彩。她拉琴,在场的朋友们就跳舞。没有什么人劝她别再喝了,反正已经没有救的。

  有时候,我一直在猜想,鲁丝是个极不快乐的人。就一般而言,她不该如此不要命地去喝酒,毕竟孩子和经济情况,都不算太差的。可是她在自杀。

  那个医院,也是出出进进的。一旦出了院,第一件事就是喝酒。她的丈夫喝得也厉害,并不会阻止她。

  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十月二十三日那一天,我跑去看鲁丝,当时她坐在缝衣机面前车一条床单的花边。去看她,因为十月二十六日是鲁丝的生日。拿了一只台湾玉的手环去当礼物。

  “玉不是太好,可是听说戴上了对身体健康是有用的。”我说。

  鲁丝把那只玉手环给套上了,伸出手臂来对我笑笑,说:“我喜欢绿色,戴了好看,至于我的病嘛—就在这几天了。”

  我看着鲁丝浮肿的脸和脚,轻轻问她:“你自己知道?”

  她不说什么,脱下腕上这条一直戴着的手链交给我,又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金表来,说:“只有这两样东西可以留给你,我的长礼服你穿了太大,也没时间替你改小了。”

  我收了东西,问她:“你是不是想喝一杯,现在?”

  鲁丝对我笑笑。我飞奔到厨房去给她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

  她睇了我一眼,说:“把瓶子去拿来。”

  我又飞奔去拿瓶子,放在她面前。

  鲁丝喝下了整瓶的烈酒,精神显得很好。她对我说:“对希伯尔,请你告诉他,许多话,当着尼哥拉斯在,长途电话里我不好说。你告诉他,这房子有三分之一应当是他的。”

  希伯尔是鲁丝与她第二任丈夫生的孩子,住在瑞士,我认识他。鲁丝是住加纳利群岛的。

  “还有什么?”我把她的手链翻来覆去地玩,轻轻地问她。

  “没什么了。”她举举空瓶子,我立即跑去厨房再拿一瓶给她。

  “对尼哥拉斯和达尼埃呢?”我问。

  “没有什么好讲了。”

  我们安静地坐着,海风吹来,把一扇窗啪一下给吹开了。也不起身去关窗,就坐着给风刮。鲁丝一副沉思的样子。

  ▲镜头下的三毛

  “Echo,你相信人死了还有灵魂吗?”她问。

  我点点头,接着说:“鲁丝,我们来一个约定—如果我们中间有一个先死了,另外一个一定要回来告诉一下消息,免得错过了一个我们解也解不开的谜。”

  “先去的当然是我。”鲁丝说。

  “那也未必,说不定我这一出去,就给车撞死了。”我说。

  鲁丝听我这么说,照着西班牙习惯敲了三次木桌子,笑骂了一句:“乱讲的,快闭嘴吧!”

  “你—这么确定自己的死吗?”我问。

  鲁丝也不回答,拿了瓶子往口里灌,我也不阻止她,好似听见她的心声,在说:“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

  我陪伴着鲁丝静坐了好久,她那坐轮椅的丈夫,喝醉了,在客厅,拿个手杖举到天花板,用力去打吊灯,打得惊天动地。我们不去睬他。

  “好了,我出去扫玻璃。”我说。

  鲁丝将我一把拉住,说:“不去管他,你越扫,他越打,等他打够了再出去。”

  我又坐下了,听着外面那支手杖砰一下、砰一下的乱打声,吓得差一点也想喝酒了。

  “不要去听他,我们再来讲灵魂的事。”鲁丝很习惯地说。我好似又把她的话听成“我想死”。

  “好,鲁丝,如果你先死,我们约好,你将会出现在我家客厅的那扇门边。如果我先死,我就跑来站在你的床边,好吗?”

  “如果我吓了你呢?”

  “你不会吓倒我的,倒是他——”我指指外面。

  我们两个人开始歇斯底里地笑个不停。

  “喂,鲁丝,我在想一个问题。”我说。

  “你怕我鬼魂现不出来?”

  “对!我在想,如果蚊子的幼虫—产卵在水里的,一旦成了蚊子,就回不到水里去。我们一旦死了,能不能够穿越另一个空间回来呢?这和那个蚊子再不能入水的比方通不通?”

  “等我死了再说吧!”鲁丝笑着笑着。

  我跑到厨房去拿了一个干净杯子,倒了少少一点酒,举杯,跟鲁丝干了。出去安抚一下她的丈夫,把打碎的玻璃给扫干净,就回去了。

  ▲镜头下的三毛

  十月二十六日,鲁丝的四十五岁生日整,她死了,死在沙发上。

  当我得到消息时,已是十月二十七日清晨六点多。鲁丝的孩子,达尼埃,跑来敲窗。我们听说鲁丝死了,先生和达尼埃开车走掉了。他们去镇上找医生,要把医生先拖来,才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个心脏不好又还在睡觉的丈夫尼哥拉斯。

  我,当然睡不下去了,起身把床单哗地一抖,心中喊着:“鲁丝、鲁丝,你就这么走了,不守信用的家伙,怎么死了一夜了,没见分明呢?我们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

  这么在心里喊着不过几秒钟吧,听见客厅和花园之间的那副珠帘子,重重地啪一下打在关着的木门上。我飞跑出去看,那副珠帘又飞起来一次,再度啪一下打到门上,这才嗒、嗒、嗒、嗒、嗒地轻轻摆动,直到完全停止。

  我呆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情景,立即去检查所有的门窗,它们全是夜间关好的。也就是说,门窗紧闭的房子,没有可能被风吹起那珠子串着的门帘,那么,那飞起来击打着木门的力量是哪里来的?

  “鲁丝,这不算,你显出来呀!我要看你。”我对着那片客厅的门叫喊。

  整个的房子,笼罩在阴气里,空气好似冻住了。我,盯住那个约好的方向看了又看。

  再没有什么动静了。

  那时,我发觉还穿着睡袍,匆匆忙忙换上牛仔裤,这才往尼哥拉斯住的上一条街跑去。

  鲁丝的死,是她自己求来的,只在下葬的那一霎间,我落了几滴泪,并不太意外,也不很伤心。

  后来,鲁丝的金表,我转交给了她的孩子达尼埃,这串手链一直跟着我。

  我猜想,鲁丝灵魂的没有显出来给我看,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不然,我们那么要好,她不会不来的。

  而那珠帘拍门的情景,算不算鲁丝给我的信号呢?

  照片中另外三样东西,那个别针、两个坠子,都是朋友们给我的。给的时候,都说是存了半生的心爱物品。一听说是他人心爱的,总是推却,不肯收,那三个人,好似被一种东西迷住了似的,死命要给我。

  收下了。不到三五年,这三个朋友也都以不同的方式离开了这世界。

  好似,在他们离开以前,冥冥中,一种潜意识,想把生命中的爱,留下给我—于是给了我这些佩戴的饰物。

  对于死亡,经过这些又一些人,倒使我一直在学习,学习人生如幻的真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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