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名杀第一名纯属谣言,但人格教育有一课确实没补上

By 落小雾 at 18 天前 • 0人收藏 • 436人看过

这学期给师范生上公共心理学课程。前两天的最后一次课上,我组织了学生们思考和讨论最近发生的几件恶性事件。教学计划表里最后一章的内容是“中学生心理辅导”,我试图让他们在学完整门课程后,能加深他们对理解怎样的教育有助于培养出心理健康有着健全人格的学生。

提供给学生们思考和讨论的素材事件之一,是六月初网传的山东淄博市临淄区雪宫中学 “第二名杀第一名”事件。虽然网络传言后来被雪宫中学澄清,并非“第二名杀第一名”,而且,事实上,杀人者秦某某成绩一直都优于殒命的马同学。

另一起讨论素材,则是六月中旬发生在北京市海淀区门头村一间餐馆的命案。从西安交大毕业的周某旋毫无征兆地刺死高中同学——在中科院读研的谢某。根据媒体的深入报道,凶手周某旋在高中期间一直都是名列全校前三的“学霸”,成绩一直都优于高中同学谢某。

周某旋在餐厅内刺死高中同学谢某周某旋在餐厅内刺死高中同学谢某

两起事件,一起发生在当读的初三同学之间,一起发生在毕业六年后的高中同学之间,二者还有着值得发人深思的共同点:凶手都是成绩优秀的所谓“学霸”,而被杀害同学的成绩都一直不如他们。也就是说,并没有如前一事件一开始网传的“第二名杀第一名”这样的嫉妒动机,凶手在事件背后的动机要复杂和微妙得多。

像类似的被舆论关注和热议的带有公共性质的极端恶性事件发生,都可以从不同的角度以及视角来进行分析、诠释,其中心理学的角度,可以从凶手的动机与人格着手寻找促使他铤而走险做出极端暴行的线索,可以这么说,每一名实施极端暴行的杀人者都有着特异性的扭曲人格或者病态的行为动机。如果我是组织和引导心理学专业的学生,大凡会遵循这样的分析思路。

因为我面对的学生是师范生,他们会被培养成未来的中学教师,其中大部分还会担任班主任工作。所以这一课,至关重要。

我没有让他们讨论凶手有着怎样的动机与人格,而是引导他们从教育的角度来思考,事实上他们一年前才刚刚从高中教育中解脱出来,所以不仅引导结合课程的内容,还可以引导他们现身说法,来反思自己所接受的中学教育。

中学阶段,包括大约12-15岁的初中阶段,以及15-18岁的高中阶段,正好覆盖了一个学生的整个青春期。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青春期是一个人从儿童发展为成人的过渡时期,青春期的标志是性成熟,但是大脑发育并没有成熟,社会化发展更是远远地落在后面,因此,青春期是一个人终其一生中人格和社会性发展的关键时期。

回到教育角度,中学教育因势利导的关键之一就是要帮助、引导和支持青春期学生的人格和社会性发展,而不仅仅是智力的发展。大多数学生都能够从这个角度找到我们社会中学教育普遍欠缺了这一环:过于倚重课业,特别是分数成绩,而忽略甚至压制了学生的人格和社会性发展方面。

学生们们达成这样的共识并不难。在课程教学的初期,我就布置和安排他们观摩两部课程教学推荐影片,根据真实人物事件改编的美国电影《自由作家》(Freedom writers,也译作《街头日记》),和根据真实事件素材改编的德国电影《浪潮》(Die Welle)。影片都是关于中学教师的,前一部影片讲的是中学教师如何令一群很糟糕的学生步入正轨;后一部影片讲的是中学教师如何误导普通学生蹈入歧途;他们除了被要求从教师角色和影响的角度来思考和讨论,同时也可以比较欧美高中生活与他们的高中生活之间的异同。

问题是,中学生的人格和社会性发展方面怎样发展,才会把一个正常人引向反社会的极端暴行?我们的中学教育缺的具体是什么内容?使得类似的极端暴行屡见不鲜?特别的,在每一起极端暴行的背后,都有成百上千虽然没有这么极端,但有着相同性质的暴戾事件;更普遍更常见的是,我们可能都已经司空见惯以至熟视无睹的弥漫在整个社会的“戾气”。而且,像“第二名杀第一名”“感谢同学不杀之恩”的传播,对这种戾气的增长,助力不小。

对呀,“戾气”从何而来?如果把社会普遍的“戾气”看作是土壤,那么像周某旋、秦某某实施的极端暴行就是这片土壤开出的恶之花。作为未来的高中教师,我希望师范生们的思考和讨论能够继续深入下去,从教育可以找到诠释“戾气”从何而来的一种可能性。

不仅如此,我自己也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去思考和探索弥漫在我们社会中的“戾气”从何而来,以至于像“第二名杀第一名”“千里奔袭杀高中同学”这样的极端暴力事件不时出现。

最普遍的做法是从凶手人格和动机上找原因:像周某旋作为教师家庭子弟,承担着超过普通家庭更大的父母期望负荷;而教师父母比普通父母在教育子女上更为焦虑,这种焦虑和高期望都会传递给他。在特异性的际遇和情境因素的刺激下,造化弄人,以至前途灰暗,生无可恋,扭曲之下,在决定自戕之前,迁怒于两年前曾经有过节的高中同学谢某,让后者成为他失败人生的殉葬品。在媒体公开报道提供的素材里,做出这样的分析似乎既清晰也简单。

另一起事件呢?那名蓄谋已久刺向同学的初三学生秦某某呢?甚至,前两天在上海世外小学门口犯下滔天罪行的凶手黄某呢?每一起极端暴行的凶手都有着不同的家庭背景,有着不同的际遇造化,有着不同的人格扭曲或心理变态的反映。每一朵恶之花都有所不同,但这些恶之花都根植在同一片土壤之上,从教育的角度,同一片教育土壤。

记得在20多年前的上世纪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发布的《教育:财富蕴含其间》的报告中,提出了21世纪人类教育的四大支柱,分别为:学会学习(Learning to know)、学会做事(Learning to do)、学会生存(Learning to be)以及学会共处(Learning to live together)。其中,对“学会共处”报告中是如此阐释的:

这种学习可能是近日教育中的重大问题之一。当今世界往往是一个充满暴力的世界,它与一些人对人类进步给予的期望背道而驰。人类历史始终是一部冲突史。……迄今,教育未能为改变这种状况做多少事。能否设计出一种能使人们通过扩大对其他人及其文化和精神价值的认识,来避免冲突或以和平方式解决冲突的教育呢?

……

教育的使命是教学生懂得人类的多样性,同时还要教他们认识上地球上的所有人之间具有相似性又是相互依存的。

——《教育:财富蕴含其间》

事实上,无论从历史、文化还是生物学的角度,学会共处都是现代文明的重要基石之一。从历史的角度,20世纪前半叶发生两次规模巨大的世界大战,以及俟后在近半个世纪的冷战中人类掌握了足以轻松毁灭地球的能力(也是自毁能力),无论热战还是冷战的教训,都足以使人类懂得:学会共处应该是不同人群和平共处的前提和基础。

从文化的角度,从近代的西方中心主义到东方主义,冷战结束后的全球化,使得越来越多的人类逐步明白不同文化之间学会生活在一起,共存共荣而不是党同伐异,相互伤害,这是避免历史覆辙的不二法门。

哪怕从生物学的角度,人类个体基因组合的多样性(同一对父母能够生育出超过10亿种天资禀赋不同的孩子)也反映出人类行为与生俱来的多样性,尊重以及平等对待与自己不同的他人就成为现代文明的普适性社会规范。另一方面,人类作为地球上最为暴虐的物种(没有“之一”),要克制生性中对他人的敌意和攻击的冲动,就需要通过文明的教化来培育和唤起人性中的“善良天使”,而不是放纵天性中的恶之花。

可以这么说,我们的教育一直以来都忽略乃至缺乏了“学会共处”这一根现代教育支柱。

全国的高中教室里,最常见的口号是鼓励竞争而不是与他人合作共处的宣导,“多考一分,超过千人”。而且从小学启蒙一直到高校教育,各级学校都鼓励学生接受某一种“唯一正确”的标准答案,而抵制和敌视其他非主流的思维意识。事实上,社会意识的多元化正是人类与生俱来行为多样性的反映和体现。

每个学生的成长都根植在家庭、学校、社会的生态系统之中,特别是根植在所接受的学校教育土壤之中。例如,全国各地高中校园普遍的为高三应付高考而组织的“百日誓师大会”,其形式和场面与征战沙场前的战士动员没有二致。问题是,在学生中提倡“狼性”,以激励战士消灭敌人的方式来激励学生去竞争,这是合适的教育吗?为了狭隘的成绩目标,把年轻学生们天性中的“斗争”一面激发出来,斗志昂扬的背后,要付出多少代价,历史与现实的惨痛事例,早已不需要多讲。

回过头来再看近一个月来两起中学同学之间的凶杀事件,这当然是极端的小概率事件,具有一定的偶然性。再早一些,近年曝光出来引起热议的川师大室友之间的惨案,复旦大学医科研究生室友之间的下毒命案……都不难厘清凶手所接受学校教育中的所欠缺的东西。除了这些极端事件,近年来愈演愈烈的中小学校园同学之间的霸凌现象,甚至连赫赫有名的北京重点小学也不能例外,也同样是缺乏必要支柱的教育土壤所结出的恶之蓓蕾。

我希望,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教育能够早一日达成“学会共处”的社会共识以及教育共识,让我们的孩子们在接受包括学校教育在内的社会化规训和教化的过程中,能学会并习惯与他人共同生活,特别是与那些跟自己不一样的他人共同生活,尊重、平等以及善待他人。这应该是我们的教育的使命之一。

我所能做的,以匹夫之力,能够让上过我课的师范生们有所思考,有所心得,在他们未来成为中学教师的工作生涯中或许还能记得,能有意识地教导和鼓励他们的学生尊重、平等以及善待他人,如果这样能够有助于少育一朵恶之花,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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