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将不讲逻辑的文言文,移出语文教科书

By 落小雾 at 2018-10-11 • 0人收藏 • 421人看过

语文教育有很多目的,比如“文化传承”,比如“文学修养”……但最核心的目的,乃是训练学生熟练运用语言文字工具,有逻辑地自我表达。其他任何目的,皆不能妨害核心目的。

遗憾的是,时下语文教科书所选用的文言文,多有缺乏逻辑者。试略举几例。

庄子的诡辩:课文《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这是《庄子·秋水》中的一篇。曾收录于人教版九年级下册。最新的“部编本”语文教材八年级下册亦收有此文。①

其文如下: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 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人教社提供的教学参考,希望学生通过这篇文章,“理解文意,把握故意的寓意,理解庄子与惠子不同的志趣。”②

其实,全文除了不讲逻辑的诡辩,并无其他。作家王蒙很早就揭破了这一点:

“我越看越感觉庄子是太诡辩了,我是非常喜欢庄子的,庄子的文字好啊,但是这种诡辩这种讹,北京话叫讹搅,第一个他循环论证,‘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就说,我非子,安知我不知汝不知鱼之乐’是不是?这个两个人就一块辩论一下,辩论到2005年也辩论不完,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呢,你们看全文的话,这个庄子更不讲道理,人家安知鱼之乐,这个‘安’的意思是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鱼之乐,为什么和怎么的意思,why和how是这个,但是庄子理解成了Where do you know the happiness of the fish?你问的是where,既然是where,就是你知道我已经知道鱼之乐了,我告诉你我就是在濠上知道的,利用一个‘安’字,因为这个安字既可以当how讲,也可以当why讲,也可以当where讲,是不是?这是讹的把戏。我就弄不懂了,为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人在这注释啊……怎么就没有人指出来庄子在这儿诡辩呢?这一点啊他在讹搅,没有人指出这个,类似的一些东西啊非常多。”③

图:原人教版九年级下册所收录的《庄子》文章图:原人教版九年级下册所收录的《庄子》文章

孟子不讲逻辑的“雄辩”:课文《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

这是《孟子·公孙丑下》的一节。曾收录于人教版九年级下册课文“《孟子》两章”。④

文章开篇提出一种观点——“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如此论证该观点的正确性: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按孟子的逻辑,某些“得天时者”未能攻下“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即可证明“天时不如地利”。某些城高池深的军事据点,拥有兵革之利和粮草之裕,守城者却弃之而去,即可证明“地利不如人和”。

孟子提到的情况是有的。但现实中,天时战胜地利的例子,人和不敌暴力的例子,同样数不胜数。如:汉末建安二十四年,关羽率众攻曹仁镇守之樊城,曹操遣于禁率军往助——“秋,大霖雨,汉水汎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即是典型的天时(秋季暴雨)战胜地利(樊城)。再如:清军入关,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毫无人和可言,却能势如破竹。即是典型的人和不敌暴力。

孟子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警告统治者要重视“道”、重视民意,用意是很好的;其论证逻辑,却是错误的。孟子以“好辩”著称,但其辩术往往不讲逻辑。如学者鲍鹏山曾举例分析:

“孟子硬到底要说‘人性本善’。……我也不是说‘人性本善’不对……我只说孟子论证时的逻辑不对。比如当时有一个告子,他主张人性无善恶,善恶出于后天的影响。为了说明他的这个观点,他作比喻说:‘这就好比是水,一池的水,挖开东边水就往东流,挖开西边水就往西流,水本身没有什么或东或西的本性,它或东流或西流,都是由于外在的引导。’孟子一听,便较上劲了:‘你说水不分东西,但难道也不分上下吗?水总是往下流的,人本性都是善的。’”

图:民国人夏惠民根据个人想象绘制的孟子像图:民国人夏惠民根据个人想象绘制的孟子像

“我们来稍微分析一下。告子是先有结论,然后用比喻说明的。用比喻说明是可以的,允许的。但孟子是以水为喻来证明。用比喻来证明就违背了逻辑了。比喻怎么能用来证明呢?——顺便说一句,在中国古代的论说文中,常见用比喻来证明的例子,那一概是错误的,违背逻辑的。直到今天,我们的中学教材或一般写作学教材上,还把‘比喻论证’列为论证方法之一种——况且,水永远往下流,也只能比喻一定的方向,而不能说明具体的方向。孟子这地方的原话是:‘水无有不下,性无有不善。’他用第一句‘水无有不下’来证明第二句‘性无有不善’,那我们改一字:‘水无有不下,性无有不恶。’怎么样?我们用孟子的论据与方法,还证明了人性恶呢!同一种论据与方法,竟证明了两种相互矛盾的观点,这论据与方法不是大有问题吗?”⑤

拿“中国式辩证法”强行解读:课文《塞翁失马》

前面两个例子,是课文材料本身存在逻辑问题。还有一些文言文课文,逻辑问题出在教学主旨上。比如《塞翁失马》。

这是《淮南子》中一则寓言。曾收录于人教版语文教科书七年级上册,最新的“部编本”语文教材七年级上册也保留了此文。

寓言内容很简短,全文如下:

“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敌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及,深不可测也。”

人教社出版的同步“教师用书”,对该文主旨的概括是:“这篇寓言是用来说明‘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老子》第五十八章)这两句话的,阐述了祸与福的对立统一关系。”⑥这个主旨,其实就是“中国式辩证法”——高中教材对“辩证法”的定义是:“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包含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既相互对立,又相互统一。”数十年来,《塞翁失马》长期存留于语文教科书之中,成为无数学子理解“中国式辩证法”最形象的实例。

祸与福真的是“对立统一关系”吗,祸真的可以转化为福,福真的可以转化为祸吗?

当然不是,当然不可以。

《塞翁失马》这个寓言,在讲故事时耍了一个小花招:只叙述“好事”走向“坏事”这一种可能性,却未曾告诉读者:“好事”还存在着走向“更好的事”、走向“没什么事”、……等多种可能性。马丢了,有可能带回一批“胡骏马”,更有可能就此彻底丢失;得到了“胡骏马”,儿子有可能骑马摔断腿,也有可能不会摔断腿……如果事情的演变属于后一种情形,祸未曾转化为福,福也未曾转化为祸,祸与福哪来的“对立统一关系”?

寓言在叙述时,耍这种花招没有问题。因为它不过是想表达:事情的演变,存在走向反面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高度不确定、难以预测(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及,深不可测)。寓言本身无意谈什么“祸与福的对立统一关系”,也不存在这种寓意——塞翁丢了马,是一件确定的坏事;丢马之后事情将如何演变,谁也无法预料,可能没什么变化,也可能变的更坏,或者变得更好。

所谓“祸与福的对立统一关系”,即中国式辩证法,传达的其实一种捣浆糊式的思维逻辑。其显著特征有二:1、凡事都强调“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2、凡事必要求他人须“一分为二、辩证地看待问题”。造成的结果,则是对错难辨、是非不分。其实,任何一件具体的事情,一定有具体的好坏对错之分。很简单的道理:若按照中国式辩证法,任何犯罪案件“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法治将如何付诸实践?可惜这样简单的道理,却常常被无视,以至于王学泰先生曾感慨:“(这种中国式辩证法)造就了一大批‘智足以拒谏,辩足以饰非’的人们,似乎什么时候和怎么说他都有理。”⑦

综上。语言是表达工具,也是思维工具。语文课教人识字,教人审美,也要教人有逻辑地思考,教人将思考的结果有逻辑地表达出来。“文言文是否导致中国人不善逻辑”,这种问题太大,本文无意讨论。⑧但上述这类不讲逻辑的文言文,或被错误逻辑曲解的文言文,显然会对学生的逻辑能力造成伤害,应该引起教育界的重视,将它们移出教科书,或变更教学主旨——与欧美日韩等国的教育相比,中国的九年义务教育,本就缺了一门“逻辑课”,语文课几乎成了学生学习如何有逻辑地表达的唯一必修课程;这门课程如果再继续堆砌不讲逻辑的内容(有问题的白话文也很多),那就实在太可悲了。(本文旨在讨论文言文,其实有问题的白话文也很多,同样应该移出)

殷海光。曾写作逻辑常识普及著作《逻辑新引:怎样辨别是非》,致力于在两蒋时代向台湾民间播撒“逻辑种子”。殷海光。曾写作逻辑常识普及著作《逻辑新引:怎样辨别是非》,致力于在两蒋时代向台湾民间播撒“逻辑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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