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是佩奇》爆火背后:城市中产对于农村和老年的扁平化想象

By 落小雾 at 2019-01-22 • 0人收藏 • 2717人看过

『思想界』栏目是界面文化每周一推送的固定栏目,我们会选择上一周被热议的1至2个文化/思想话题,为大家展现聚焦于此的种种争论与观点冲突。本周的『思想界』,我们关注这几天强势刷屏的广告小片《啥是佩奇》,以及DNA双螺旋结构的共同发现者詹姆斯·沃森最近发表的种族歧视言论。

01

蒸汽朋克版小猪佩奇:

只是迎合了城市中产的精英想象?

1月17日晚间,很多人的朋友圈被一条名为《啥是佩奇》的六分钟小片刷屏。这是即将在大年初一上映的动画片《小猪佩奇过大年》的宣传片。《小猪佩奇过大年》是阿里影业与英国Entertainment One合拍的电影,讲述了汤圆、饺子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家庭里。除夕这天,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与他们团聚,大家体验了中国传统年俗,也经历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与佩奇、乔治一样,他们每经历一件事情,都更加热爱彼此、热爱家人,热爱生活。

《小猪佩奇过大年》电影剧照

而达到病毒式传播效果的《啥是佩奇》宣传片,则采取了与动画片截然不同的风格。影片的开头,是一位老人站在山间,用一台仍然需要天线的破旧手机给儿子打电话,询问他们过年回家的时间,以及孙子想要的礼物。孙子点名说要“佩奇”。“什么是佩奇呀?”伴随着手机天线的丢失,处在乡村的爷爷踏上了一趟寻找佩奇之旅。他在村中四处打听,得到了诸多千奇百怪的答案,比如一种棋类,再比如一种护发素,最后还是在北京当过保姆的老三媳妇告诉老头,佩奇是一个动画片里一只红色的猪。在老三媳妇的多次指导下,爷爷成功制作出了自己的佩奇——一只粉红色鼓风机版硬核小猪佩奇,并在儿子一家将他接到城里过年时,把这个礼物送给孙子。影片的结尾,是爷爷和儿子一家其乐融融在电影院观看《小猪佩奇过大年》的场景。影片的最后一幕落在村中一栋砖房红底白字的标语上:“大年初一不收礼,全家进城看佩奇。”

《啥是佩奇》为什么会刷爆朋友圈?在“澎湃新闻”发表的《为何能一夜之间刷了屏》一文中,作者李勤余认为,该短片成功调动了公众的情绪,引发了强烈的共鸣。首先是以亲情动人,在春节临近时分,短片将目光聚焦农村留守老人,渲染他的心灵孤寂以及对于儿孙的思念,这种亲情让人熟悉。其次是短片对于城乡二元对立的描述,中国社会转型割裂了传统的中国家庭,尤其是农村家庭,也造成了城市和乡村之间的隔阂,这种隔阂在短片中变成了小猪佩奇这一神秘的符号。再次是土味的逆袭,短片最后爷爷动手做出来的蒸汽朋克版小猪佩奇构成了全片最大亮点,也着实让人惊喜。但狂热刷屏背后,这部短片是否存在问题?这种城乡二元对立是否过于绝对,在最后,土味小猪佩奇的出现又是否是在迎合城市中产的精英想象?

在为“腾讯·大家”撰写的评论

《“佩奇”以城里人眼光巡视农村,最后把老人也“挟持”走了》

一文中,媒体人张丰认为,这部短片建立在创作者对于农村现实的想象和误解之上。导演认为农村应该与世隔绝,而农村的老人也只能用老式的有天线的拨号电话,并且还因为信号不好挂断了从而导致了一场寻找佩奇之旅。导演将城乡之间的对立推到极致,让一位“无知的老农民”去寻找英国动画片中的佩奇,这在张丰看来,本身就是一种对乡村的“暴力凝视”。而这种寻找的背后,实则是城市中产价值观在对乡村田野宣示某种“主权”。“田野里散养着现实世界的猪,但是这些猪却比不上那头中产阶级喜欢的‘小猪’。”

短片中爷爷制作的蒸汽朋克小猪佩奇

除了城市中产对于农村的想象与凝视,短片涉及的另一个问题是“在哪过年”。张丰认为,从城市返乡,然后接老人到城里过年这个设定,意味着“在哪过年”的争执告一段落,如今更加完美的解决方案是接老人到城市过年。这也意味着,农村经验如今已经彻底失效。总结起来,这部短片传达的观念就是:以城市人的眼光对农村进行巡视,最后把老人也“挟持”走了。短片最后那个蒸汽朋克风格的玩具、狂欢的音乐全都是大城市的体验,与乡村无关。因此,不管是猪还是老农,都成了演绎“城市故事”的道具——这是最为彻底的“城市化”,即让乡村消失。

而在阿莫为“新京报书评周刊”撰写的评论《一夜爆红:“徒手造佩奇”的爷爷令人感动,也令人难过》中,作者指出,这支短片营造了一位将个人幸福建立在对儿孙的奉献之上的老人形象。这位爷爷以儿孙的愿望为愿望,以儿孙的快乐为快乐,最大的心愿就是阖家团圆。这种叙事在广告片中并不陌生。2017年底刷屏的广告“世界再大,大不过一盘番茄炒蛋”也有着类似的内在逻辑:家长为了教会远在国外的儿子做番茄炒蛋,凌晨四点起床为儿子录制视频教程。此外,每当临近过年时,公益广告或者综艺节目中总是出现等待回家的老人形象。似乎在家盼望的老人已经成为广告话语中的固定叙事,这一套路屡试不爽,刺激着人们的泪点。在这些层出不穷的老年人叙事中,老人的生活都以年轻人为中心,他们传统、落伍、孤独、没有自己的生活,只能将自己的幸福依托于儿孙一辈。

阿莫指出,以《啥是佩奇》为代表的种种老年人叙事,归根结底并非为老年人发声,而是为年轻人和中年人服务。毕竟,资本想要讨好的还是庞大的年轻受众。而这样的作品恰恰反映出年轻人对于老年人的平面化的想象。这些作品只展现出老年人的部分困境,比如孤独寂寞、不懂高新科技等,而这些问题,都是可以通过子女来解决的。它们回避的恰恰是更加深重的、无法解决的苦难,比如身体衰弱造成的诸多不便和痛苦、在社会中的失语以及养老系统不完善等诸多问题。

《啥是佩奇》短片截图

除此之外,媒体也经常在复制大众对于老年人的刻板印象。大众媒体上呈现的老年人往往是负面的、保守的,与激情的、有活力的年轻人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对于老人的刻板印象进一步让老年群体成为边缘性群体,对于老年群体的自尊、重要感的形成起到了抑制作用。吊诡的是,一方面大众加剧了对于老年人的刻板印象,另一方面又希望老人通过努力展现出“年轻态”。

老年人是否能够真的拥有适合自身的、不依附于子女的生活方式呢?目前,一些地区和领域已经开始正视老年群体,解构对于该群体的刻板印象。而在一些老龄化较为严重的国家,例如日本,部分地区已经逐渐建立起完善的集体养老体系,让老年人拥有家庭养老之外的更多选择。

02

诺奖科学家的种族歧视言论:

黑人“智商低”是基因所致吗?

近日,DNA双螺旋结构的共同发现者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陷入一场风波。冷泉港实验室发表声明,决定收回沃森的所有荣誉头衔,原因是他在最新纪录片《美国大师:解码沃森》中发表了“黑人智商低是基因导致的”这一种族歧视言论。沃森在纪录片中称:“我希望我的观点改变了,或许有新的研究认为后天培育要远比先天重要。但我没有看到这样的研究。我看到的是黑人与白人IQ测试平均水平的差异。我认为这样的差异就来自基因。”这并非詹姆斯·沃森第一次因为言论引发争议。早在2007年,冷泉港实验室就解除了沃森的一切行政职务。果壳网主笔游识猷在微博上指出,沃森不仅种族歧视,还有性别歧视、胖子歧视和同性恋歧视,穷其一生,他都致力于带着偏见看世界。

单就此次事件而言,沃森发表的智商有种族差异这一论点,如果深入追究,也是无法成立的。科学松鼠会成员“李子李子短信”在微博中指出,智商虽然有基因差异,但绝不是一个或者几个基因在控制。与认知能力相关的基因有很多,其中有多少能够决定一个人聪明与否,目前尚未有明确的结论。此外,这其中首要的棘手之处,在于如何定义聪明。虽然目前有一些研究能够解释空间认知能力、记忆力,或者抽象能力等包含一定的先天因素,但对于大脑深层运作却尚无定论。

詹姆斯·沃森

其次,种族和基因之间的关联也值得探讨。由于基因科学的发展,早先那种将人类分为白种人、黄种人和黑人的系统早已过时。如今分子人类学的研究者已经能够绘制出人类基因迁徙图,并在此基础上研究人群之间的差异。同时,由于基因迁徙图是一个非常具有连续性的谱系,因此人类的种族远比白黄黑三种复杂得多。这样看来,种族、基因和智商这三者根本就无法相互解释,詹姆斯·沃森的歧视言论也就自然站不住脚。

举例来说,这就好比要说明“汉人就是智商高”,首先要阐明“汉人是谁”,而就算定义出“携带X基因的是汉人,他们确实智商高”,我们还需要研究这些汉人基因和认知能力的基因之间的关联。同样,“决定”肤色的基因和“决定”智商的基因是否真的互相影响或者共同存续,这也无法解释。

而在发表于《卫报》的一篇名为《对卷土重来的“种族科学”翻个白眼》的文章中,作者Gavin Evans将詹姆斯·沃森这类人称为“科学种族主义”(scientific racism)的簇拥。在这群人中不乏人类学家、智商研究人员和心理学家,他们鼓吹某些种族天生比其他种族更为聪明。种族科学主义者坚称,不同种族群体的社会结果(如预期寿命、学历、财富和监禁率)差异自有其进化论依据,而黑人作为一个种族群体要逊色于白人,因为前者天生智力较低。这些鼓吹“种族科学主义”的人大多是“极右派”明星,他们喜欢利用伪科学从学术角度为民族主义政治站台。

那么,这些种族科学家究竟错在哪里呢?种族和智力一样,一直是出了名的模糊概念。事实上,很多学者认为种族是一种社会结构,因此种族科学在科学上的基本出发点并不牢靠。种族科学至少和奴隶制、殖民主义一样古老,直到1945年,在很多西方国家,种族科学仍被视为一种传统智慧。尽管纳粹大屠杀之后,种族科学被新一代学者和人文主义者拒绝,可到了20世纪70年代,种族科学又沉渣泛起,并时常回到主流视野。

作者指出,如今重现于公众讨论中的种族科学,通常包含下面三种说法中的一种,而无论哪种,都缺乏科学事实依据。

第一种是:远在45000年前,当欧洲人的祖先克鲁马努人来到欧洲大陆时,他们面对着比非洲更加严峻的自然条件,这种自然环境的挑战导致了更高智商的发展。第二个基本论点是:人类身体不断进化,不同的人群进化出不同的肤色,在某些疾病的患病可能性、乳糖耐受性等方面均有差异。既然如此,为何人类的大脑就不能持续进化呢?最后,种族科学决定性地根植于第三种说法上:不同群体的智商平均值有遗传基础。

但实际上,如果我们回顾智商测试的历史,就会发现,智商测试并非一种测量恒定智商的方法。事实上,发明智商测试的法国人阿尔弗雷德·比奈着重指出,智力不能用测量线性表面的那套方法衡量,过分强调智商“会造成形形色色的错觉”。当比奈的智商测试法被美国人接受时,他们却将智商视为与生俱来的特质,并用于指导移民政策、种族隔离主义政策和优生政策。加上早期的智商测试包含了大量文化问题,因此智商量表的主要影响因素究竟是基因还是环境,还有待研究。后来的一些研究也确实表明,在环境差异很大的情况下,后天教育对智商的影响似乎比先天禀赋要大得多。而在十年前,克雷格·文特尔这位凭借一己之力解码人类基因组的美国生物学家,针对“种族与智力之间存在关联”这一主张,已公开宣称:“在科学事实或人类遗传密码中,没有任何依据能证明肤色可以预测智力。”

可即便如此,种族科学主义者仍不放弃支持右翼的臆想,他们将种族科学用作一种政治手段,推进小政府、反福利和反外援的纲领。在文末,作者指出,这种种族科学必须被消除,不仅因为它们将会造成可怕的人道主义灾难,同时也是因为这些观念确实是错误的。归根结底,种族科学是糟糕的科学,或者说,它根本就不是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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